庄子諵譁

读之前，我以为《庄子》讲的是"潇洒"——一种很潇洒的逃避。读完后，我反而觉得它很"实"：它把人怎么把自己困住、怎么跟自己内斗、怎么被一句话吹得团团转，讲得比任何一本现代心理学都直白。下面几段，是它和我日子对上号的体会。

齐物论破我执，是交易里最贵的松绑。"吹万不同"，我接成交易里的"破我执"。账户里最贵的情绪，是"我对你错"的执念。一笔单子进场，涨了觉得自己英明，跌了觉得市场错了——其实只是立场不同。我的体会是：先把"我对"松掉，才看得清信号。庄子说"咸其自取"，没人罚你，也没人帮你，结论得自己下，但别把自尊绑在判断对错上。

养生主庖丁解牛，是找市场的纹路。庖丁"依乎天理"，顺纹路下刀。我做组合也找那条"天理"——资产的脉络、周期的节拍，不是硬砍。年轻时也试过用蛮力"战胜市场"，后来明白那是跟骨头较劲。我的角度：功夫在刀刃之外，是耐心把结构看清，再在缝隙里动手。这跟做资管、看 alpha 与 beta 的分工一个理：先看清哪块是 beta 的浪、哪块才轮得到我去赚 alpha，别拿蛮力去砍骨头。

人间世心斋，是别带着结论找证据。"心斋"是空的耳朵。我做研究最怕带着结论找证据——那是心没斋。无用之用到我身上，是不必抓住每一个机会。市场上"有用的"机会就那么几个，其余多是消耗。庄子教我把"无用"当铠甲：错过就错过，不追。这点放到机构里也一样，不是每个风口都得去挤。我做信托、做家族架构这些年，最怕客户被"别人家都配了"带节奏——带着结论来找你，往往只是要个盖章。

沉潜飞动，是等"海运"的静气。逍遥游"沉潜飞动"，我记成等待风来。很多人不是没本事，是没等到风来就先把自己耗光。我做配置，最难的不是选标的，是空仓等风的那份静气——鲲沉在深水里一动不动，是势能的耐心。这点和我练太极"蓄劲"是一个理：劲没蓄满，别先发。我在银行、保险那段管长钱，最要命的就是手痒想"做点什么"，其实不动也是动作。

吾丧我，和太极的"舍己从人"是同一件事。齐物论开篇"吾丧我"，庄子说的"我"，是那个充满成见、被外界评价牵着走的"小我"，才是痛苦的根；放下它，才接近那个不被是非美丑生死困住的"大我"。我读它想到的不是哲学，是练太极——若水师父讲"舍己从人"，先把"我"的蛮力松掉，劲才过来。庄子的"丧我"和身上的"松"，原来是同一件事。这点是我这遍最得的。

写到这儿，那句"日以心斗"我还想多说一句。齐物论里"与接为构，日以心斗"，我是打算贴在电脑上的。我做金融相关的事，天天看涨跌、看别人恐慌贪婪，但庄子提醒我：最消耗我的，往往不是市场，是我自己心里那场没有尽头的小战争。逍遥，不是去到一个没有压力的地方，而是不被压力"化"成它的奴隶——做"被化"的小分子，还是做"自化"的人，庄子把选择权交回给我自己。这点我认，也打算在盘面上慢慢练：把"丧我"拿来松一松对盈亏的执念，等风来，再动。

—— Ben